一、开场罗斯托夫竞技场,俄罗斯世界杯16强淘汰赛。伤停补时,日本与比利时战成2-2。此时此刻,日本队有一个角球进攻的机会摆在面前。
本田圭佑身旁有接应短角球的香川真司,禁区内有准备抢点的队友。传给身边的队友,可以耗光剩余的时间,将比赛拖进加时赛,甚至点球大战;传到高人林立的禁区内,或许可以在最后一刻绝杀对手,但也有可能会送给对手一次反击的机会。
获胜,创造国家队的历史最好成绩;失败,四年的努力便付诸东流。如果是你,你会做何选择?日本队选择殊死一搏,本田圭佑将球发向禁区。14秒后,比利时人拥抱狂欢。
在那场比赛之前,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当时FIFA排名第三的比利时将会在场上占据压倒性优势,不费吹灰之力地将日本队淘汰出局。日本队球员当然深知他们和对手之间的实力差距,毕竟他们在FIFA排名上的历史最高也只是第9名,而且还是在遥远的1998年。“恐怕全世界的人都认为日本队将折戟在此,但正因为如此,我们没有什么可失去的。
”“当时只是一种强烈的欲望,想要展现最好的我们给世人看。”作为队长的长谷部诚的心声,也代表了全队的想法。而之所以有这种想法,则是因为他们想要在世界杯的舞台上再向前迈进一步。
同样是在1998年,那一年的法兰西是日本队在世界杯上的初体验,从那以后连续6届不曾缺席的他们,却只有三次小组出线,进军淘汰赛的经历。之前的两次小组出线后,日本队都未能战胜第一个对手。即便是在与韩国共同申办的2002世界杯,他们的最佳成绩也只是十六强,从来没能突破这一层天花板。
此番面对被世人当作夺冠热门的比利时,失败的结局似乎正在前方等待着他们,日本队反倒可以放下包袱,用努力和拼搏去尝试着修改自己的命运。二、领先去尝试着胜天半子。令人没有想到的是,那一天的命运女神,格外垂青于日本队。面对强大的比利时,日本队不仅没有率先从球门里捡球,甚至在场面上也并不逊于对手,扎扎实实、一板一眼地和比利时争夺着先机。
第48分钟,日本队在中场抢下球权,柴崎岳的斜传刺穿了比利时的防线,也找到了前插当中的原口元气,后者在调整之后打向远角,破门得分。奇迹般的剧情还没有落下帷幕,4分钟之后,乾贵士在禁区前沿觅得良机,一脚没有旋转的远射让库尔图瓦猝不及防,皮球直落死角。同一时刻,东京街头的球迷近乎疯狂,赤膊上身的男人与发型凌乱的女人,似乎意味着日本挺进八强的梦想即将实现。“0-2的比分对我们来说是很糟糕的,感觉已经可以回国度假了。
日本是很优秀的球队,说实话我觉得逆转很难。”把守的大门连续被对手洞穿,起身之后的库尔图瓦嘴上还在埋怨队友给了乾贵士太大的空间,想要逆转对手的动力已经在心中慢慢流逝。然而,比赛就从这一刻开始发生变化。连丢两球的比利时这时成为了没有包袱的球队,除了进攻他们已经别无选择。
比利时队主教练马丁内斯也及时做出了换人调整,费莱尼和沙兹利的上场意味着比利时不再拘泥于脚下的进攻,他们将要瞄准日本队最为明显的短板:身体。相较之下,日本队主教练西野朗却没能在这关键时刻给出足够清晰的信号。打进第二球之后,球员们都跑到替补席和教练、队友庆祝,长谷部诚过来询问教练:“保持现状吗?”“保持现状!保持现状!”如此模糊的指令使得场上的球员陷入了迷茫当中:保持的是犀利进攻的现状,还是稳健防守的现状?长友佑都再次回忆起那个关键的时刻,就是这样认为的:“大家的想法都觉得进攻要缓一缓了。
”“我除了这样的指示,什么也想不到。”“当时完全可以进第三个球的,有很多的好机会,我这样模糊的指令就让时间白白地浪费掉了。”67分钟,日本队在中场出现了一个非常低级的失误。
长谷部诚在向边路转移的时候,长传球打在了回撤中的香川真司的身上,日本队勉力防守,才没让比利时就地形成反击,然而皮球出界,球权已经是对手的了。1分钟之后,比利时扳回一球。
回过头来看这次非常低级的失误,长谷部诚认为其中存在着心情太过于放松的因素。“多少也是有点这样的状态。”在前场目睹这次失误发生的原口元气,当时就有了不详的预感:“回忆起来当时有种恐怖的感觉。”被打进一球之后,这种恐惧的心态开始萌生,并且在日本队球员之间互相传染。
“说实话,被进第一个球的时候,我当时就感觉,可能要被扳平了。”“这样的想法既然已经冒出来了,再想甩掉就很难了。”长友佑都的想法在5分钟后变成了现实,替补登场的费莱尼在长谷部诚和吉田麻也的前后夹击之下,还是将阿扎尔送来的传中球顶进了球门。此时回看那脚打在香川身上的失误,果真变成了比赛转折的关键点,这其中巨大的反差让长谷部诚唏嘘不已:“足球真是很残酷的,一点很小的判断,就能改变场上的局面。
这样的恐怖,我还没有在大赛中体验过。”费莱尼的进球发生在74分钟,当时日本队只要坚守余下的20分钟,就能将比赛拖入加时赛,甚至是点球大战。然而,日本队并没有这样的想法。
站在场上的吉田麻也环顾四周,看了看队友们的表情,他就已经明白:就算打到加时赛,体能大概是撑不住的。长友佑都说:“我们只是想在90分钟内结束比赛,在那个角球上决出胜负。”而且,在对阵波兰的小组赛第三场,日本队为了保住自己的出线名额,在比赛的最后10分钟一直在后场进行无谓地倒脚,这样的场景招致了来自全世界的批评。
赛后采访的时候,教练和球员都为此进行了道歉。当时球队内部就已经有了共识,“下一场比赛一定要好好比赛。”有了当时的教训,日本队从上到下便不再抱持着保守的想法,在比赛的最后时段向比利时发起了进攻。替补登场的本田圭佑在伤停补时阶段的任意球上选择了直接攻门,被库尔图瓦扑出,在接下来的角球中,也没有选择更为稳妥的短角球战术,而是直接将球罚向了点球点。
小组赛第一场对阵哥伦比亚时,一个同样位置的角球,一次同样的战术选择,本田圭佑的角球找到了大迫勇也的头顶,后者的进球帮助日本队击败了对手。有着成功的经验,加上此前种种的原因,让本田圭佑选择了直接进攻,让身高突出的后卫球员都来到了比利时的禁区里参与进攻。三、绝杀好戏,并没有再次上演。
“我们看了对手所有的定位球战术,在跑位、射门等重点都进行了研究,日本队的一举一动都在(我们的)掌握之中。”于是,本田圭佑罚出的角球在1.46秒之后,直接落入到了身高达到199cm的库尔图瓦的手中,没能抢到落点的吉田麻也就在库尔图瓦身后不到半米的地方。“在那一瞬间,想的是‘这球被化解了’。
”吉田麻也没有从进攻迅速切换到防守的状态中,还在一旁懊悔的他本来有机会阻挡库尔图瓦,哪怕付出一张黄牌的代价,接下来的事情有可能就不会发生了。或许,也就不会有让日本队追悔莫及的这14秒钟。库尔图瓦迅速跑到了禁区线旁,将皮球直接交给了已经起速的德布劳内,后者在刚刚的角球防守中还是离本方底线最近的球员,此时的他已经进入了进攻状态。
带球突进的德布劳内大步流星,抵达中线位置的时速达到了30.1km/h,直接甩开了吉田麻也和昌子源,在他右侧的香川真司也无法追上德布劳内。面对镜头,德布劳内表示他对自己的身体非常自信,而且比赛已经到了这个时候,“只能竭尽全力了,这是最后的机会了。”“我没考虑时速,我只管向前跑。”此时已经被换下的原口元气站在场边,看着队友一个一个被比利时人甩在身后,完全帮不上什么忙。
“我对我的短跑很有自信,我在场上的话也许能做点什么,但是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。”回追的队友已经指望不上,只能将防守的希望寄托留在后场的三人。德布劳内的正前方是下半场替补登场的山口萤,西野朗将其换上就是为了增加中场的拦截能力,他正在观察着德布劳内的带球,随时准备阻断对手的进攻。德布劳内高速带球,势必会导致趟球距离的增大。
从库尔图瓦手中得球之后,德布劳内趟了两次球,每次都向前推进了10米,山口萤正在等待德布劳内的第三次趟球,这样就可以将球断下。而在同一时刻,盯防卢卡库的长友佑都原本想要制造越位陷阱,但是他无法判断德布劳内的出球时机,担心对手打出无法挽救的单刀球,于是他只能选择限制卢卡库的跑位路线。然而,德布劳内已经先他们一步,制定好了更精巧的计划。
在第二次趟球之后,他观察到了右路无人防守的默尼耶。原本在那里防守的香川真司想要拦截德布劳内,却没能追上后者,于是暴露出了右侧的空当,于是德布劳内第三次触球时,放慢了速度,将山口萤吸引到身前之后,将球分给了速度依然飞快的默尼耶。“在山口想要断球的瞬间把球分了出去,这样的话就少了一名防守队员,在预料之中,瞬间形成5打2的有利状态。”德布劳内面对镜头,露出了狡黠的一笑。
山口萤的计谋被德布劳内直接看穿,而长友佑都也对德布劳内无话可说:“这种让对手犹豫的出球方式,这样的德布劳内让人感到恐惧。”德布劳内的出球路线让很多日本球员都没有想到,长友佑都回过头来迅速靠近默尼耶,他做出了最佳的防守选择:封住了对手斜传到后点的路线,逼迫对手送出横传。长友佑都当时想的是,如果对手送出横传,回追的队友也能有时间破坏此球,这一点连默尼耶都深表同意:“长友做出了最好的选择,我除了横传别无选择。
”默尼耶横传至中路的卢卡库,而最危险的位置,身为队长的长谷部诚已经到位,他封住了卢卡库大部分的射门角度。但是,卢卡库没有选择射门,而是让球漏过,这个选择让场边的马丁内斯一度也非常惊讶。“球过来的时候,我就决定要漏过去,因为我看到了后面插上的沙德利。
”实际上,在德布劳内送出的球还没有到默尼耶脚下时,也就是他漏球前的4秒钟,那时跑到中路的卢卡库向左侧摆了一下头,用余光瞄到了沙兹利。“我知道他在那里。”“我确实可以射门,但是我被盯防住了,所以我觉得漏过去是最佳的选择。
”长友佑都一直想问卢卡库是什么时候看到沙兹利的,卢卡库的回答终结了长友佑都的疑问,但是在中路防守卢卡库的长谷部诚实际上想到了卢卡库可能会漏球。“因为我知道身后就是对方球员,有那么一瞬间脑海里猜测,卢卡库会不会漏过去。”但是由于长谷部诚高速回追,为了减速左脚伸在了前面,导致自己的右脚没能更大幅度地破坏皮球的运行方向,只是轻微地蹭到了一点点。
镜头前的长谷部诚苦笑了一下:“如果腿再长一点就好了。”沙兹利在后点攻破球门,比利时在伤停补时的最后一刻打进了绝杀球,在0-2的不利局面下逆转了比分,杀进了八强。“卢卡库自己把机会让给了沙德利,这样的判断正是队伍获胜的精髓。
”马丁内斯把进球的关键归结为团队合作,在他眼中,卢卡库没有逞一时之勇,而是给队友制造了更好的进球良机,然而对于日本队来说,他们曾经有过很多足以破坏这14秒的机会。四、反思如果长谷部诚的腿长一点,破坏了皮球最后运行的路径;如果山口萤没有选择上抢,而是继续向后撤退;如果吉田麻也干扰了库尔图瓦的出球,没有让快攻打出;如果日本队在比赛的最后时刻没有选择进攻;如果2-0领先之后西野朗给出了更明确的指令…吉田麻也和山口萤其实大可以选择用犯规来阻止快发、用飞铲来破坏进攻,但他们都没有这样做。
2006年世界杯后接手日本国家队的波黑教练奥西姆,则在这其中看到了日本人的国民性格:“故意的犯规不是日本人的特点,虽然很重视公平竞赛,但日本总是吃亏,不是可能,吃亏太多是肯定的。”“虽然不能得到想要的结果,但这就是日本人。”最终,比利时在0-2落后的不利局面后反超了比分,一路杀进了四强,最终击败英格兰,成为了俄罗斯世界杯的第三名。
而日本队则再次倒在了八强的门前,这份遗憾只能留待四年后的卡塔尔。虽然没能抓住晋级的机会,但日本队在伤停补时的进攻选择让比利时球员也感到十分钦佩,在默尼耶的眼中,这正是他理想中足球美好的样子。
“一次次漫不经心的操作足以改变比赛,这是世界杯的魅力所在,胜败不仅仅是看结果的。”当时的一切发生得都是那么顺理成章,现在回过头来再看,每个细节都值得细细推敲。
日本队一次一次的选择,让他们为比利时营造了这个反击的良机,而比利时在进攻中一次一次的选择,则为日本队好好地上了一课。就如同长友佑都所说:“我所观察到的信息和他们相比不是一个量级的。
”自从世界杯结束之后,日本队没有几个球员再回看过这14秒中的过程,没有多少人愿意重温这样糟糕的感觉。然而,NHK电视台没有放过这个细节。相较于沉浸在曾经两球领先比利时的兴奋,NHK电视台把注意力放在这14秒钟。
他们采访了对阵双方的球员和教练,一段一段地分析其中的过程,将比利时进攻中的正确选择和日本队在防守中的失误瞬间,赤裸裸地呈现在双方和观众的面前,为的是下一次不再犯下这样的错误。犯错并不可怕,可怕的是不断地犯下同样的错误。
错误可能会让人失败,但错误也会让人成长,唯有不断地成长才能强大自己,才能早日实现挺进八强的梦想,直至达到日本足球所希望的世界之巅。“有个词叫做‘放弃’,我觉得那也不是否定,换句话说,我认为有‘明确地看清自己’的意思,此情此景对我来说是非常贴切的,这就是长谷部诚的职业生涯。”“最后,我想对所有运动员说,要能够接受自己,诚实地接受自己。
”世界杯结束之后,长谷部诚退出了国家队,他把希望寄托在了日本足球的后辈们,就像他把队长袖标交给了吉田麻也一样。然而,32岁的长友佑都还想参加4年后的卡塔尔世界杯。经历过这14秒之后,他对于足球的看法更加完整了,他甚至觉得这14秒让他的足球和人生都获益匪浅。
“虽说‘危机就是机会’,但我认为‘机会里也有危机’,就算有很多机会,情况对我们非常有利,也要警惕其中的危机,这一点我要牢记在心。”在加拉塔萨雷,他继续着自己的留洋生涯,希望在4年后的卡塔尔世界杯,自己依然能够为国家队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。那时,这样的14秒应该不会再出现了。
***NHK纪录片《让日本沉默的14秒钟》视频来源:bilibili日本足球研究社视频贡献者:纯白潇洒的崇拜翻译及字幕:Osakoo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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